我的奶奶
人的遗忘速度永远大于这世界变化的速度,有时候我不愿意去回忆一些什么事情,可回忆却总是像一阵晚风一般从城市高楼的狭缝中惊鸿一瞥,我走在路上,坐在车里,或者在稀疏的地铁里心头猛然惊愕,这些记忆已经不复存在,或者说他们的存在又伴随着无法停止的步伐和无法减速的汽车被抛在脑后,直到在某个时刻,我刻意停下来,忍不住哽咽起来,片刻之后又立马收住,继续前行。
理解衰老是容易的,但接受衰老是困难的。
即便有人给你讲南京大屠杀的残酷,911的无奈,集中营的残忍,看过有关的书籍和电影,这一切即便在逼真也无法唤起你关于这一切的回忆,你闭上眼睛拼命的去想这历史中所发生的一切残忍,也无法让你产生真正的共情。而你会想起奶奶家房间理有一颗棕树,这颗棕树就在奶奶的房间里,你会想起小的时候围绕这颗棕树发生的很多细节,寒假里躺在棕树边奶奶的床上写寒假作业,和堂弟为了争一块没有肉的骨头而生气的脚踏棕树,或者一年又一年的拿刀子在棕树上刻上一条又一条的划痕,又或者每天放学后躺在床上脚踏着棕树发呆幻想接下来的生活。直到我远离家乡多年,回家后棕树被砍掉,再也看不到从小到大见证自己成长的一条条树横,伤春悲秋的叹息的时候,奶奶像我小时候一样递过来一碗热饭,心里一暖,即便物体不在了,但奶奶还在,我的美好的童年都一直存在,这些美好的回忆总会在很多时刻给我带来快乐。
我奶奶有6个儿子,两个女儿,我爸排行老五;她们这一代年轻的时候生活在毛主席「人多力量大」的口号里,我无法理解养育8个儿女到底有多艰辛,也不清楚生育这么多儿女是不是真的就非常幸福了,小的时候我可以去任何一家吃饭玩耍,试想一想,我奶奶见证了孙子的儿子叫他「太太」,五世同堂。本应快乐的享受老年生活,天伦之乐,可我奶奶的儿子们各自成立自己的小家庭之后,相处的并不是那么和谐,关于赡养老人的各种问题一直在争执,就像大多数毫无成就的家庭一样,这么多子女里面,没有一家是真心愿意赡养老人,就像我现不愿意陪在父母身边一样。我除了每年回家给奶奶一些钱,买一些东西,换一些新的床被,整理一下房间,陪奶奶聊一会天,展望一下未来,我也什么都干不了。
十一国庆节的时候,我急急忙忙的回了一趟家,我表妹给我发来一个我奶奶在病床上的小视频,鼻孔和嘴巴都插着各种我叫不上的管子,我下午2点到的家,我奶奶早上10点去世的,那么视频是我看到我奶奶的最后一面,随后三天里,我穿一身黑,回到老家,看到一堆陌生的面孔,见到一些我好就不见的亲戚,看着奶奶从家中被送到火葬场,在从火葬厂抱着骨灰被送往墓地,还要参加老家一系列关于老人去世的习俗,以及吃了一顿流水席,看见一堆人在席间吃的吵吵闹闹,乌漆麻黑,三天里我的耳边总是充斥着各种噪音,各种人声,有和我交谈的有不和我交谈的有人哭有人笑,我没有哭,也没有笑,我想努力的确认我听到的每一句话,我觉得自己仿佛少年时潜入河边的深水里,岸边的人声从水面传来,含混不清又动荡不安。
直到我要离开的那天,家乡的小雨一直没有停过,天永远是阴的,我妈说整个十月都是这样。我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天气阴暗的想整块整块垮下来,我特别想抽一支烟,便在街边买了一包,还没开始抽下第一口,突然想起去年春节回家的时候那会我还没戒烟,奶奶虽然枯瘦如柴,皮肤塔拉下来,干瘪没有水分,但还可以生龙活虎的给我讲她年轻的时候当村委会干部的那些事情,以及如何让我二爸和我四爸去上学,去县城里安排工作的事情,还是那么眼神坚毅的和我一块抽烟,虽然今年85了,但还是希望能活到看着我结婚,生活在大城市。
我点起了烟,还没有抽一口,又把烟掐掉,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旋转了好几圈,走了几步,又停下下来,还是想抽一口烟,拿出一只,并没有点,雨还在下,我把拿出的这只烟又放了回去,然后把打火机和整包烟扔掉。
我已经真的把烟戒掉了,然后离开了。
今天北京也下起了小雨,很冷,我忍不住在街边找了个咖啡厅坐下,我忍不住去想:面对所有的这一切,我能做就只是写文章?留在这片自留地里吗?十九大顺利的召开了,我没有抽一直烟,所有抱怨、呻吟、自怜、撒娇的都不会超过三分钟,这才是来北京修行的意义吧,我选择继续保持沉默,向前看,保持欲望,向前走便是了。
如果我奶奶还在,应该也会这样对我说吧,就像她房间一直挂着一副毛主席的画像那样,总会相信一些什么才行。